百毒不清

“照我说啊，这会本来就没必要开。”安东尼推开门，走进了会议室，手里拿着半截熄灭了的烟。

“你！”罗梅罗差点跳了起来，安东尼这厮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当年罗梅罗与之争夺右骑士的时候，这厮便是靠着一番惊天动地的说法夺得奥尼的信任，当上了右骑士，得以坐在右骑士右席。罗梅罗一向对此忿忿不平，这次安东尼又是如此的目中无人，着实让罗梅罗大为光火。

“你什么你，我说你们啊，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么。你们都是骑士，全球仅有的十二个骑士，掌握着整个梵来星的命运，掌握着全人类十四亿人的命运。区区一个命案值得我们十二个人坐在一起面对面的开会么，这点小事就连视频会议，甚至是邮件会议都不够级。”

“你觉得这事是小事？！”罗梅罗怒道。

“不就是死了一个人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算是前些年太平阳区和大西阳区开战，死伤上亿人，那又如何，当时的骑士们可曾开过会？”

安东尼说的是五十年前爆发的百年不遇的世界大战，那一次太平阳区和大西阳区几乎称得上是倾巢出动，全民皆兵，打得是惊梵来泣银河，最后死了两千万，伤了九千万人，对于当时十三亿人口来说，基本上是个跌停了。

在这高科技时代，高科技战争就像高手过招，点到为止，很少搏命的，不幸的是，高手虽能全身而退，但旁边的家属朋友宠物之类的却经受不住这摧残，一不小心便会被掌风之类的伤到，高科技战争也是如此，随便一个中子弹就能炸平半个区，为了分个胜负，结果大家都把自己的地盘人民炸得稀巴烂，谁也讨不得好处。于是大家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都不要使用高科技武器。七百多年前，人类签订了一个协议——广场协议——凡是战争只允许使用火力受限的武器，以免伤及无辜，当时对武器的火力限制是五人每击，简单地说就是说用给定的一件武器攻击一次最多只能干掉五个人，比如镰刀，斧头，菜刀，原始的手枪这类低杀伤性武器等，而手榴弹，炮弹，激光枪等等就无缘参战了，因为它们杀伤力太强了。七百多年来，人类之间爆发的大大小小的战争都严格遵守着广场协议，就连火力限制也是沿用当时定的五人每击，可就算是这样，五十年前的那次大战还是死伤上亿，足见当时的战争有多惨烈，因此后人一般都不忍心提起那次战争。

可今天，安东尼却说到了它。

“那次战争，跟这次还是有不同的。”罗梅罗反驳到，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自己的争论，他知道安东尼说的没错，骑士们的历史里对于那次世界大战只有寥寥几笔记载，战争的时间地点以及战后的死伤人数，武器使用和经济损失的统计，甚至连战争的爆发原因都没有提到。

“确实不同，小学生都知道这两次有很大的不同，那次死了两千万人，这次只死了一个人。”安东尼笑道，又叹了口气，“我真搞不懂我们坐在这里讨论什么，人常说一代不如一代，没想到我们这些骑士们也一代不如一代，我们竟然降格到处理一件杀人案？要知道，我们的前辈们关心的可是太阳的寿命，人类的迁徙，给梵来添加卫星这类问题，而我们现在算什么？警察?法官?”

安东尼话说完，会议室鸦雀无声，就连罗梅罗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他，虽然心里感觉眼下这件事情确实很重要，或许能比的上安东尼说的那些事，喉咙一直颤抖着，可就是没能抖出几个合适的词，能够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的重要性。

奥尼沉默不语，有那么一瞬间注视着安东尼，很快又把目光转向了在座的另一人，坐在他左手第二个位置的人，两鬓微微发白，额头突出，面庞虽有些黄，但两眼仍旧炯炯有神，当年大骑士的威风犹存。他叫狄猛，前任大骑士。

对于奥尼的目光，狄猛只是淡淡一笑便再无表情。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大骑士了，一切都将有由奥尼来处理，他不便干预过多。

得到狄猛的微笑后，奥尼说道，“那么，大家对安东尼的说法有什么意见没，说来听听？”

没人回答。

安东尼哼了一声，道：“既然大家都没什么高见，不如就结束会议，我们还有时间，可以去玩玩高尔夫，玩玩击剑，看看大家的高剑如何了，反正我们也难得一聚。”

奥尼白了他一眼，提醒他不要太放肆，说道:“这样把，简单表决一下，认为没有必要继续讨论的举手。要是超过半数了，我们就结束会议吧。”

结果只有安东尼一个人举手。

安东尼说：“就我一个人举手啊，那没举手的人的意思就是要继续讨论咯？那就给个讨论的理由把。”

奥尼看了安东尼一眼，然后又看着左手坐的左骑士——里奥斯。

里奥斯皱了皱眉头，说道：“恩，我一般负责处理一些日常事务以及跟星球政府联络，至于这些大事，倒是没什么想法，不过嘛，我想，既然联合政府的主席找我们请示这件事情，那它肯定是很严重的了，另外，我们十二个人都到齐了，也没见人缺席或者迟到，足见大家是很看重这件事情的，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讨论的。至于问题本身嘛，我没啥看法。”

奥尼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里奥斯这家伙平时虽然不滑头，但是关键时候也是不会出头的。他只好询问下一个人——狄猛。

狄猛清了清嗓子，这是他以前当大骑士时的习惯了，慢慢说道：“有没有讨论的必要嘛，就得看这个问题有没有争论了，一个没有争论的问题是没必要讨论的，同样，一个有争论的问题那自然是少不了讨论的，我看罗梅罗和安东尼之间似乎有些争论，如此说来这个问题还是应该继续讨论的。你们说是吧？罗梅罗，你觉得呢？”

说完，狄猛边看着角落里坐着的罗梅罗。

罗梅罗心里暗暗叫道，不妙。今天真不该第一个说话，到哪都被人揪出来。正盘算着如何应答，旁边的皮卡丘说话了，“小猛说的很有道理啊。”皮卡丘一向倚老卖老，仗着年长，叫谁都给加个小字，即使是当年狄猛还是大骑士的时候，他也是用小猛来称呼的，要知道，狄猛跟他是同年当上骑士的，而且只比他小半岁。

“哦？”狄猛答道。

“没争论没讨论，有争论有讨论，很有道理啊，这么说来，我们这些个跟安东尼没争论的是不是可以退场了？”狄猛大骑士的时候，皮卡丘就没给他什么面子，现在也不用给面子。

“哦，你们现在是跟安东尼没啥争论，不过罗梅罗说完之后，你们会不会跟他有争论呢？等他说完再下结论也不迟啊。”狄猛不折不挠，非得让罗梅罗发言。

“既然如此，那我就抛砖引玉了，谈谈我的看法。”在皮卡丘的打岔的间隙里，罗梅罗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发言。

“我想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梵来星的历史吧，1053年前，也就是梵来元年，我们的祖先殖民到这个星球，最初他们聚集在太平阳区的东北部，经过了100年的发展，在他们的改造下，这个原本寒冷的星球的生存环境变得接近我们古老的母星——地球，也就是此时，他们的跟这个星球的原住居民——大寒冥星人发生了冲突。”说到这里，罗梅罗顿了一下，他得为接下来的叙述酝酿一下心情。

那场冲突是不可避免的，一方面，全球气温的上升必然导致习惯了寒冷气候的原住居民从赤道附近向北迁徙来到人类的领域，另一方面，人类自身的扩张终究也会跟原住居民发生冲突。

“终于，战争爆发了，整整200年，经过了大大小小无数的战役，最后，我们用一颗中子弹把大寒冥星人的首都寒城炸沉了，才使得他们屈服。”说到这里，罗梅罗又顿了一下，这场被后世称为征服战争的血泪史由谁来叙述都是一件沉重的事情，即便只是一句话轻轻带过。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还有人戏称寒城为寒沉，可谁又能记得当年战争的苦难，恐怕只有当年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了。

“之后的300年里，我们对大寒冥星人进行了驯化教育，虽然他们偶尔有些反抗，但最终我们帮他们进化成了我们忠实的奴仆，比起征服战争的胜利，这场无声的驯服战争才是我们最终的胜利。”说道这里，罗梅罗很自豪。

驯服战争确实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就像古老年代人类驯服马，猪，狗，家禽等动物一样，大寒冥星人虽然长的有些像人类，但对于人类来说，他们是不同的物种，跟其他动物没有本质的区别。为了避免大寒冥星人对过去的思念，人类还特意将他们被炸沉的首都寒城更名为手耳，寓意用耳认真听话，用手拼命干活。

“现在，又过了400多年，我们一直保持着对大寒冥星人的绝对统治。可是，现在有个地球人死在他们手里了，要知道400年来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即使是长达300年的驯服时代，我们一共也只死了不到100人。现在虽然只是一例大寒冥星人杀人，但有了第一例就会有第二例，到时候他们都觉醒过来反抗我们，我们该怎么办，要知道现在的大寒冥星人是60多亿，而我们只有14亿。难道这件事情还不够严重么，这关系到整个梵来星人的命运！”

罗梅罗终于说完，暗自松了一口气，现在是轮到安东尼的回答了。

“历史学的不错啊”，安东尼一边鼓掌一边说道，“可惜历史讲得太多了，现在谈的太少，而未来又想象的太糟糕了。”

“我想问一下，在座的诸位究竟有人对这件案子调查过么？”安东尼巡视了一番，无人作答。“我知道，政府传过来的文件里写了时间，地点，人物，以及经过和结果，但这些都是出自一个人的口述，甚至连正式的法医报告都还没出来，我们就已经坐在这里了。”

“可是，等法医报告出来就晚了，他们就得公开处理这件事情了。”罗梅罗插嘴道。

“我不管他们怎么处理，就各位的调查情况来说，至少现在我们没法把这件事情简单的定性为一件大寒冥星人谋杀地球人的案子。”安东尼说的时候巡视了众人，见没人反驳，这才继续说道：“可能是那个证人自己杀了人嫁祸给大寒冥星人呢，又或者只是一件意外死亡事件，又或者别的原因呢？在案子查清楚之前，我们不能草草的下结论，更加不能把它跟大寒冥星人反抗地球人等同起来。”安东尼说完便瞪着罗梅罗。

“等案子查清楚了，就晚了，这件事情肯定传遍整个梵来星，到时所有的大寒冥星人都知道了，要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后果难以收拾。”

“哦？那你以为现在这个事情还保密着么？”安东尼一边说一边看着奥尼桌前的那个开关，那是全楼扬声器的开关。

奥尼居然忘了关闭那个开关！罗梅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骑士们在这里秘密的讨论着如何防止大寒冥星人造反，另一方面却打着大喇叭告诉大寒冥星人自己的讨论内容，这真是一件可笑的事情。

奥尼像是意识到了这点，不得不耸耸肩，表示很无奈，却没动手去关闭那个开关。

“既然这样。那我们只好......”，罗梅罗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意思要把所有知情的大寒冥星人干掉。

“这就是你的建议?”安东尼笑道，他知道自己已经胜利在望了，“要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今天你能把楼里的都干掉，明天你就得干掉这个城市的所有大寒冥星人，后天你就得......”安东尼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罗梅罗一时语塞。

“那你的意见呢？”奥尼突然开口问道。

安东尼眨了眨眼睛，笑道：“我不是早说过了么，这个会议没必要开。我们用不着操心这些小事，交给政府首脑们去处理就行了，该怎么就怎么办。”

大D插嘴道：“我们不管的话，万一政府那帮猪头们把事情搞大了怎么办？”

里奥斯也说：“既然他们请示了我们，那就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吧？”

既然问题已经讨论开了，其他人也议论了起来，不再像开始那样沉默了。

安东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头那半截烟的口香糖过滤嘴折了下来，扔进口了慢慢嚼着。

待到会议室内讨论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安东尼把嚼过的过滤嘴吐了出来，在手里搓了搓，搓成原先的圆柱形，举在手中，说道：“他们把烟蒂给了我们，我们嚼了嚼，扔回给他们，有什么问题么？”

众人不解。

“同样是烟蒂，看上去是物归原主，但是这个烟蒂是我们嚼过的，那就是高人一等的。只要我们跟政府那帮人说，你们看着办吧，这点小事不要劳烦我们，这件事情就解决了。大家不要把他们想象的过于愚笨了，他们肯定早已有了解决办法的，不然他们能先整理出一份材料再请示我们么。他们需要的只是我们的点头，事情交给他们处理比我们来处理要好的多，毕竟低调处理事情不是我们的强项啊。”

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毕竟十二骑士是这个人类历史上最高调的一个秘密组织，他们中的任何个人虽然身份保密，但他们这个组织确是一直公开的以主宰的身份存在世上。

安东尼接着说道：“按罗梅罗的说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先不管这算不算星星之火，只要我们低调的处理，低调到缺氧，看它星星之火如何燃烧。要知道，最低调的处理方式就是不处理。”

奥尼看了看众人，没人再继续议论了，便说道：“既然如此，请准备好各自的投票器，我们正式投票吧。同意安东尼的处理方式的，恩，就是交给政府去处理的投赞成票，反对的投反对票。”

骑士们的投票器是一个特质的装置，上面有三个按钮，左边赞成，右边反对，中间弃权，大骑士的略有不同，大骑士中间按钮为发起投票，没有弃权按钮。投票的规则很简单，弃权是不计入票数的，赞成票数多时，提案通过，反对票多数，提案被否决，两者相等时，以现任大骑士所投票为准，这种情况也称大骑士票通过/否决。最终的投票结果由电脑生成，不统计投票人，不统计投票数，只公布最后的投票结果，也就是说全票通过和大骑士票通过没有任何差别。

投票结果产生——安东尼提案通过，这件事情将被打回政府，由他们自己处理。

奥尼稍微松了一口气，说道：“那这次会议就到此为止吧，感谢大家的到来。天色还早，要不我们去打打高尔夫？或者击剑也行。”

大骑士邀请，大家不好意思拒绝，纷纷答应。

只有两人推脱，一个是里奥斯，他马上要去给政府做批示，另一个则是安东尼，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