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城际列车是寂寞的,独自行驶在漫长的隧道中。车上的人是孤独的,稀疏的几个人摆在车厢里,东倒西歪,横七竖八,他们大多是赶早班或者刚下夜班的人,以及极少数无家可归的人。安东妮并没有选择自己驾车去区都——铁达尼,而是坐上了这慢悠悠的列车,她知道驾车速度太快了,到达那边时才早上六点,就连罪犯们都没开始上班。铁莱尼区是很尊重人权的,对没有剥夺人权的嫌疑犯或罪犯实行八小时休息日规定,每天晚上11点熄灯睡觉,第二天早上7点起床,这之间任何人不得进行盘问审讯,安东妮若是早到了也只能站在门外看着犯人们睡觉,没法开展她的调查。乘这列车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拥有漫长的宁静时光,正好可以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把上面传来的资料好好的吸收一番。
安东妮随手按了一下墙上的电子读物售货机,打印出来的是一份《布莱尼早报》,上面全都是些当地名媛的八卦新闻,甚至连安东妮都上报了,标题是《特警女人装》,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安东妮旧时的警服照片,再添加了些移花接木过的花边新闻就成了一篇时尚报道。安东妮只瞄了一眼便把报纸铺在车座上,心里却说,原来我还是有女人味的,可这家伙的水平也太差了,都用的老掉牙的照片,跟自己那喜欢冲锋陷阵总是获取第一线资料的丈夫比起来,简直天渊之别,难怪一个能做到区级报刊记者,一个只能在市级报刊混混。
安东妮又把目光转向了售货机,她手指在《铁莱尼区早报》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有按下去,她平时倒是每天不忘看德莱尼区早晚日三份报纸的,因为上面很可能就有丈夫写得报道,她喜欢丈夫那张扬的文笔和偏激的思想,虽然他的报道有时候张扬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虽然他的报道的偏激思想很多是自相矛盾的,但这不妨碍她成为他的铁杆报迷,没办法,粉丝都是偏执狂,安东妮自嘲道。只犹豫了一下,最终安东妮并没有选择《铁莱尼区早报》,而是选择了《铁达尼早报》,因为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或许她应该多关心一下自己的丈夫,而不是关心他的文章。
铁达尼毕竟是区都,早报上比布莱尼的多了一些政治经济金融等方面的内容,比如区政府改选进程,失业率变化,汇率白金报价,哪里又发现了新资源之类的话题,不过安东妮并不太在意这些。她留意到报上一个角落写着一则简短的消息——梵元1054年3月26日,铁达尼市高级人类法院将审理蕾妮娜谋杀史柱一案,届时将在区第七频道法制台直播,欢迎现场或是视频陪审及旁观。铁莱尼区是很尊重人权的,凡是合法的地球人,无论男女老弱病残,都拥有陪审权,当然为了保证公平公正,法律上另外作了一些规定。
3月26日,就是明天啊!安东妮盘算着,上面派她一个区级特警去调查这个案子,却只给了一天时间,实在是让人头疼,另外这案子虽然是区都法院处理,但终究只是一个市级法院的案子,没有必要派她一个区级特警去调查,上面的想法着实让人猜不透。
安东妮掏出了手提电脑,认真研究起上面传来的资料。初看之下,这个案子似乎没有疑点,法医报告显示的死者死亡原因跟唯一的目击证人的证词基本吻合——死者是被蕾妮娜从后侧方用敲茶烟叶的锤子击中左侧太阳穴致死的,凶器已在案发现场找到,上面的指纹也已证实为蕾妮娜,且只有蕾妮娜的。证词方面,证人的测谎测试也通过了,并没查出明显的谎言波动特征。不过安东妮多年办案的经验告诉自己,一般看上去很流畅的案子通常是有问题的,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虽然她仍保持着旺盛的精神,但连续的工作却早已让她身体上有些吃不消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涉案人员?只有三个人,并无其他人,一个已死,一个被捕,一个通过了测谎测试,没什么可疑之处。案发时间?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和证人的证词很吻合,虽然无其他目击证人,但根据其他证人的口供推断,涉案三人在案发时间在案发地点出现的可能性很大。案发地点?这个是最不可能有疑问的,现在的法医技术如日中天,根据死者血迹,DNA,鞋子痕迹的所做的种种匹配都能证实第一案发现场的正确性,而且没有第二案发现场。
可是如果地点也没问题的话,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地点,地点,安东妮心里重复着这个词,是咯,地点还是有问题的,案发地点是水莱尼市的一间茶烟加工厂,而审理该案件的却是铁达尼市中级法院,虽说铁达尼是区都,但是行政级别上跟水莱尼都是同一个级别的,没有理由跨市审理此案,这件案子如果不由水莱尼市中级法院审理的话,那也应该是铁莱尼最高人类法院审理,怎么会落到铁达尼市法院呢?这种安排到底出自什么动机?安东妮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摇了摇头,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也似乎跟案件本身关系不大。
安东妮坐在座上,垂头丧气,她环顾了四周,依然是横七竖八躺着睡眠不足的上班族,她又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白里透红,太阳才露圆圆脸。
城际列车虽然速度比较落后,但是还是使用了一些较为先进的视频处理和显示技术,列车的窗户显示器能够将隧道外采集到的视频信号根据车速和位置合成出动态视频,即使是在隧道里,人仍然能在车里欣赏窗外风景,这也算是慢车的一个好处了,因为速度太快的交通工具,人眼是无法反应过来窗外溜走的景物的。
看着外面那轮六七点钟的红日,安东妮不禁叹了口气,它马上就要变成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了,然后是中午、下午的太阳,接着是下山的太阳,最终还是摆脱不了被黑夜淹没的结局。人也如此,青春似水,芳华不再,安东妮想到自己已经无法成为全球最年轻的区特警,又悲又气。仔细想想,太阳与人生其实却又大不同,太阳今天落山明天还会爬上来,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它却不嫌烦么,安东妮笑道,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似乎对这个自己热爱了一辈子的职业有了一丝厌倦感。安东妮盯着窗外缓缓升起的太阳,轻轻地问了一句:“你每天如此这般究竟为何?你可曾想过?”仿佛也在问着自己。
是咯,你如此这般究竟为何,蕾妮娜?我怎么就给漏了杀人动机这么关键的一条呢?几百年来从没发生过大寒冥星人杀害地球人的事情,即使伤害也几乎没有发生过,而你,蕾妮娜,究竟是为了什么,竟敢对一个地球人下此毒手,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或许这就是案件的突破口,安东妮狠狠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好似发现了新大腿似的。
一个小时之后,列车抵达了繁华的区都,铁达尼。安东妮无心欣赏这大城市的晨景,快步走向了离车站不远的市监狱,而事实上比起普通城市来说,大城市的晨景也没什么可欣赏,值得欣赏的倒是它那更绚丽的夜景。
安东妮抵达监狱的时候还不到7点,值班的看守员正在睡觉,不过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失职,因为他带着最新款的针式闹表,闹表接着监狱里的监控系统,一旦有诸如越狱的紧急事件发生,闹表便会震动,然后是伸出细针扎他的胳膊,如果他还没被闹醒的话,闹表将使出绝招,通过细针注射微量刺激剂,如果他还是没醒的话,那他就只好摘下闹表走进监狱蹲着了。
看守员看见安东妮的第一眼时很平静,待他清醒过来,却是一脸的惊讶。不过当他看到安东妮出示证件之后,他又平静了下来。
“我要立刻审问蕾妮娜,帮我安排一下。”
“不行,现在还没到7点,按照犯人法第10条您只在7点之后才能审讯疑犯。”
“行,那给我调她房间的监视画面。”安东妮其实对立刻审讯蕾妮娜并不抱希望,作为一个从基层爬上来的特警,她对这些法律规章是很熟悉的。
“这个,不太合适把?”
铁莱尼区虽然很尊重人权,给了罪犯8小时休息日的待遇,但却保留了夜间监视的权利,即使最迂腐的人权主义者也没法说法立法委员会剥夺监狱这项权利,因为万一罪犯越狱了,就可能侵犯更多人的人权,监狱在这件事情上是马虎不得的,只不过这个监视权利一般来说是给监狱内部使用的,很少给外人用。
“有何不妥?犯人法并没有规定不能看监视画面吧?再说这不正是你的职责么,万一犯人越狱了怎么办?”
“可是,那是我的职责,不是您的。”小小的看守员责任感居然很强,回答的有板有眼。
“奥,你既不肯让我审问她也不肯让我看监视画面,你是想阻止我办案么?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区级特警,现在跑到你这个市级监狱来查案,你可知道案件的重要性么?”
“这个......,那就当我监视的时候被你不经意看到了,不过反正也快到7点了,没几分钟了,我实在搞不懂您怎么这么心急。”看守员一边调出蕾妮娜的监视画面,一边嘟喃着,对安东妮以权压他颇为不满。
安东妮笑了,看来以退为进这招还是很管用的。
不过当她看到蕾妮娜的监视画面时,她的笑容冻住了。而那看守员也惊呆了,同样,也是带着冻住了的笑容。